小的時候,住家附近有個鄰居媽媽,患了現在所謂的精神官能疾病;她身體有點不適的時候,會看見她獨自一個人低著頭在路上走著,有時沉默有時喃喃自語;年記小的那時候,我常常很害怕在住家的附近撞見身體有狀況的她,因為,她的眼神因為渙散而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詭譎。聽媽媽說過,她曾因為正值病情劇烈起伏時,在大庭廣眾之下寬衣解帶,在那個民風樸實的年代,曾經在街坊鄰居的口耳相傳間,造成短暫茶餘飯後間的話題,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她生病了。
她的先生是個外省老兵,就是那種很制式印象的外省伯伯,瘦高卻有點佝僂的身體,看起來似乎不像是打過抗戰的勇士;曾聽說,父親他們這些由大陸隨國民政府軍撥遷來台的外省人,來到台灣之後,在物色結婚對象時,常常會遇上有些不友善的媒婆,介紹身體患有殘疾的女子給他們當妻子,這些老兵因為孤獨且思鄉,往往草草的便依了媒婆的大力撮合,事後才發現媒妁之言之下隱藏的欺瞞;但,大禮已行,老兵伯伯們只好便將這年歲原也就差他們一大截的女子,亦妻亦女的照顧了下來。我想,這個老兵伯伯也可能是循著這樣的模式,讓這個過去或許一直正常、卻在某天激烈發病的妻子過門。
老兵伯伯長年都穿著一件藍色的工廠制服夾克,彷彿是個專屬的標記;他和他的妻子其實並不常一塊兒出現,有時,甚至是他接到鄰居通知,說他妻子在附近某條街巷發病,他才急急忙忙的去帶她回家;老兵伯伯的太太其實不發病的時候看起來很羞赧,話也不多,總是靜靜的微笑和點頭招呼,只是,這樣微弱的笑容在老兵伯伯幾年前過世後便再也沒有看見過了。
老兵伯伯過世後,她和僅有的女兒相依為命,依憑著老兵伯伯的退休俸支持著牠們的生活;老兵伯伯的女兒在老兵伯伯剛過世後的那一兩年常常出入都帶著她媽媽,我曾一度以為,老兵伯伯的妻子也許會漸漸的走出困頓和傷痛,雖然,她看起來似乎與老兵伯伯相敬如賓,因此,我不確定她和老兵伯伯的情份是歸屬於哪一種。我後來發現,老兵伯伯的妻子不再笑了,削瘦的肩膀替她說著她的孱弱,她總是抿著嘴、看不見他人的在巷弄間走著,有時自己一人,有時跟著女兒,我很想了解她是不是懂得自己的病,記得自己是誰?因為從好幾年之前,她的眼神裡,早已經看不見這些三十多年的街坊鄰居了,因此,我不確定她的記憶中樞裡,是否還知道自己是誰?記得些過去的甚麼?
最近兩個禮拜,我坐在窗前的書桌上網,密集而頻繁的聽到她發病的擾嚷,日復一日的準時發作,就彷彿有人在固定的時刻裡去打開了她的按鈕;女兒也許上班也許不在,但會不會也許是厭了、倦了呢?
這些天,她總是驚天搶地的呼號著:『要拜天公哦!要拜天公哦!……』或者,我天馬行空的想著:她已預先看到了甚麼樣的災難呢?好似古時民間一些稗官野史所留傳下來的故事一樣,許多的預言一開始總是被輕忽的…………她,想告訴我甚麼?
- Mar 03 Tue 2009 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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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伯伯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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