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住在台南的那段時間裡,碰的這位房東是個做麵條維持生計的好人,他們夫妻倆做油麵、意麵、寬麵‧‧甚麼麵都做,算是那時候鎮上主要製作麵條的人家;養了四個孩子:二男二女,男的英俊女的細緻,算是好心有好報;夫妻倆有著南部人的良善與敦厚,克勤克儉、謹守本分的憑勞力賺錢拉拔孩子。房東夫妻倆都對獨立帶著兩個孩子生活的母親相當照顧,那年代的人感情都內斂,所以,一方不著痕跡的盡可能給與幫助,一方則感激之情全往心裡面堆積。 母親笑說哥哥可算是讓房東他們家的麵條餵大的。那段時間,母親懷著我、帶著哥哥租了房東家後面的矮屋住下,常常一清早起床,哥哥到水溝旁撒泡尿之後,就拿著他的小碗跑到前面房東家裡去要麵吃。 『阿伯,我要吃麵!』,於是,小碗裡就會裝了滿滿的一碗剛做好熱騰騰、淋上些醬油的油麵。 那時候家裡主要的經濟來源是父親的軍餉,扣掉租房子的花費其實所剩無幾,母親有時一個月會買個兩三次、每次都只能買到小小塊的豬肉來補充營養,而青菜則是到市場上挑選店家棄置不要、但還算完整的菜葉回來烹煮,除此之外,最常吃的應該要算是房東家的麵了。有時候,房東太太也會拿做麵條多的雞蛋給母親,說是多了留著也沒用所以請母親一塊兒吃,其實,他們做麵條的原料怎麼可能會多呢?只是一個不讓母親難堪的藉口罷了。 那時候,母親除了帶孩子之外,似乎也沒別的事情,於是,總愛跑到房東家的廳堂上幫忙處理剛做好、熱騰騰的麵;剛做好的黃色麵條要鋪開在大面積、竹片編製的盤子裡,然後均勻地淋上油讓每一麵條都受到油的浸潤,除了不相互沾黏之外,還可保有麵條的香氣。房東家每回做好麵條一起鍋都是滿滿一廳堂的竹盤,夫妻倆總是滿身大汗前前後後的忙著,這時,母親就會負責『上油』這項工作;母親拿著撥麵條的竹片的手也一樣馬不停蹄的從這一盤撥到那一盤;我想,母親應是以這種方式來稍稍回報房東夫婦的照顧之情。 唸小學之後的我,寒暑假有機會時,母親依舊還是會帶著我們兄弟姊妹們去造訪做麵條的房東倆夫妻;這一場主客機緣演變成一世永存的情分,我想是現在這個充滿著不信任的社會所望之向背的;我也從母親敘述以前那段不斷搬家的往事裡,看到伸出援手與獲得協助者之間屬於舊時代溫潤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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