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想

對於開刀的人 尤其是腹腔手術而言 麻醉甦醒後的嘔吐是另外一場折磨 下意識不斷的乾嘔是為了排出積屯在體內對人體無益的麻醉藥成分 我便在這種嘔吐牽動傷口的劇烈疼痛與暈眩中逐漸恢復意識 分不清楚是暈眩造成的嘔吐 還是狂嘔引發了不由自主的頭暈 總之一切都在紊亂與虛弱中離開手術觀察室返回病房 從鬼門關重返人間的我不論身體或心理都相當脆弱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人才會拋開所有矜持 以一種接近渴求的聲調呼喚身邊的人 雖然腦中錯雜的意識還在慢慢就定位中 可是我卻相當清楚母親已不若以往幾次 會在我勝利歸來時張開雙臂迎接我 這一回 角色轉換到了前一晚目送我入手術室的大嫂身上 凌晨四點 隨著病床的移動 從手術室往病房的通道上我不斷的喚著大嫂 彷彿如此 方能證明我的的確確自鬼門關走了一趟回來 也彷彿如此我心中的委屈與驚慌才得以弭平 過去兩次 我也是在恢復意識後的第一時間裡如此喚著母親 在經過了冗長寒冷的通道和顛躓混亂的換床之後 我總算回到了病房裡的寧靜 分不清日與夜的交替 只是一連串的睡睡醒醒 無法進食的當頭 點滴與導尿管始終不停的擔負起替換體液與維繫生命所需的工作 除了縱貫下腹的偌大傷口之外 傷口的兩側還自體內接出了兩條廢血引流管 引流管末端是兩顆透明的橡膠球狀物 藉著壓扁球體而後膨脹所造成的吸引力量來將腹中廢血冉冉引流出 壓按後栓塞緊的引流扁球體神似滑鼠造型 護士說一般病人通常只會裝上一側 而醫生卻特別為我安上了觸目驚心的兩個 想是我的情況嚴重特殊吧！ 這兩顆看來心酸的器物—我稱之為『滑鼠』 卻激發了我因病沉睡的樂觀幽默 只要有人前來探視我總會掏出來大秀一番 算是我在術後苦中作樂、自娛娛人的最好題材 無法翻動的癱在病床上 傷口的疼痛、導尿管的不適再加上久臥後的腰痠背痛 身體進入另一種新的磨難 由於手術過程中醫生為了避免感染而放棄輸血 所以導致術後體內血紅素驟降至常值的一半 我感到精氣神的一致渙散氣若游絲 每每一句話語始終斷斷續續才得以表達完 曾想過用手語簡單的溝通 但家中沒人懂得我手中含意 氣結 在尚未排氣之前禁食的限制一直執行著 這場病唯一沒有改變的始終是我的好胃口 嗅著鄰床三餐陣陣飄香的食物氣味 我對著我的腸胃討饒希望它們趕緊動一動 這樣我也好送點新鮮的東西慰勞它們 等不到排氣空有一副好胃口無福消受眾美食 加上有一段腸組織因為沾黏過於嚴重 在剝離的時候受到損傷導致腸壁過薄 醫生叮囑即使排氣後的進食也得相當小心 因為有些病患即是在術後的療養期裡發生腸破裂的情形 因此 看來距離大啖美食之日顯然還得經過一段路程 術後療養期的拉長讓我深刻地體會到年歲漸長的現實 記得距今最近一次所動的大刀是在十年前 那時無論排氣、進食、下床….等等的復原 莫不循序漸進、信手拈來的順利 但此回僅僅是下床便令我險些又新添另外的創傷 我的字典裡因為急於努力復原而寫下了『暈倒』二字 先前已知的血紅素過低讓我在心急求快的起身站立時 嘗到這生中的首次昏倒…… 感覺像是腦門上有一股熱氣往上衝之後 我從一片漆黑中醒過來 方才明明是在床邊站立的印象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如何移動到了床上 後來聽哥哥描述才知道：我才站立了一會兒便雙眼發直、全身發軟的倒了下來 好險當時正在身旁的哥哥即時抱住了我 好不容易一陣兵荒馬亂的將我弄回了病床上 緊急間按下的呼救鈕則招來了護士的一陣數落 這之後 我終於體會電視劇上演的昏倒戲是種什麼樣的感受 我開始重新學習『緩慢』的這個課題 緩緩翻身、緩緩坐起、緩緩站立、緩緩行走……..像嬰兒學步一樣 我得放下過去急切的行動模式 用徐緩來讓我逐漸的向目標靠近 慢慢的 我可以自己翻身 慢慢的 我可以自己坐起來 慢慢的 我可以自己下床 慢慢的 我可以自己扶著牆行走 ………………………… 我沒想過這看似連續的動作竟然會花了我相當的精力與時間 我也看到必須不急不徐中的自己的沉澱 開刀後第六天 身上的尿管和點滴還有『滑鼠』總算漸漸的都拆光了 我的雙腿也因為不停的自我鞭策而鍛鍊得更有力 除了氣虛和傷口疼痛之外 我覺得整個身體來到一個術後算不錯的狀態 那些來醫院探望我的親朋好友又開始可以聽到我口中成串的妙語 第七天 醫生旁邊的醫護長覺得我的進步已經到達『被趕出院』的資格了 於是 這場有史以來最急迫的劫難終告落幕 而術後的持續療養則由擔任褓母工作的妹妹接手 善於烹調的妹妹用她充滿愛心與耐心的手藝細心照料我的腸胃 好讓因手術而羸弱的身體器官慢慢復原與茁壯 截至目前為止 我的身體大概已經恢復到七成左右了 曾經內部再次發炎過的傷口已癒合得還不錯 除了無法劇烈的奔跑和快走、無法提取重物等等 簡單的散步與雜務已不需他人協助 而過低的血紅素也在親朋好友餵食大量的櫻桃、葡萄下漸漸收效 這段時間裡所有曾經協助我、關愛我的人啊 謝謝你們合力讓我度過這場災難 尤其是我的家人 謝謝你們讓我知道即使母親不在了 我仍然擁有最強而有力的支撐 謝謝千子、謝謝小豬、謝謝手語班的同學們 謝謝你們沒有放棄過的雙手 感謝 再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