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想

直到車禍發生那一刻開始，他終於知道：原來，機會只有一次。 這輛從巷子裡衝出來的黑色Lexus，不偏不倚的撞上他的光陽125，他覺得自己飄了起來，跟年輕時候曾經的幻想那樣，飄在一朵雲上。沒一會兒，他覺得伴隨著劇烈的頭痛和從右腿傳來的麻木感，還有一種令他無法睜開眼的暈眩，救護車的刺耳聲響由遠至近的來到身旁，他聽到越來越擾嚷的說話聲，還有許多人忙進忙出的雜沓，有種呼吸困難的窒息感困擾著，他想都不想就知道這種空氣不流通，應該又是來自那些錦上添花的圍觀民眾。 他試著睜開了眼，只覺得眼前亮晃晃的，果然有些人停留在他附近，人影幢幢的似乎都在說著甚麼，可惜他聽不太清楚。一個像是醫護人員的聲音正靠著他很近的在說話：『頭部的血管破裂，大量的出血很可能會導致死亡......』，圍觀的人都看到他頭上的傷口清晰駭人，鮮血正大量的冒著；可是，他慢慢的覺得自己手腳似乎可以活動，頭疼與右腿的麻木感也不若先前那樣強烈，一直待在這裡製造混亂也不是辦法，於是他拍拍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還站得起來就表示自己應該沒甚麼大礙。這時，他忽然想起一定得去看看她；他總是如此，總在不特定的時間點上，強烈而渴望的想念一個人，那人不一定是誰，像現在，他就想起她，而且，想見她。 這麼多年了，她家沒有搬遷，依然還在那個他去過幾次的地方，巷弄有點狹小，會個車都讓開車的人覺得這巷子抓襟見肘的惱人；上了樓入了室，沒想像中曲折的就見著了她--這個自高中時代就讓他一直惦念在心的女子。歲月彷彿沒有在他和她的熟捻上留下距離，明明，他和她在高中畢業之後，就已經鮮少活絡的互動了；明明，這些年來都沒有消息的他和她，怎麼能就輕易的跳過那些景物依舊、人事全非的考驗，直接回到從前的親暱呢...... 她還是在家裡的事業幫忙著，和過去不同的是：負責公司事務的從她那個看起來嚴肅的母親，移轉到她的身上，現在的她打扮得可時髦：駝色高領長版毛衣、長度及胸的項鍊、腰間寬版綴著水鑽的皮帶、合身牛仔褲配上短靴.....和過去那個喜歡穿著浪漫長裙的她真的不一樣了；記憶中的互動仍舊沒變，她看到他來，還是像念書時那些日子裡一樣，開心而親暱。她依舊很忙，和過去在校園裡一樣，以前忙班聯會的事務，現在則忙著和廠商斡旋交涉，他還是只能分享她事務與人情之間的短暫；她口中一邊講著電話，感覺得出來這個客戶很棘手，一邊向他投來抱歉的眼神，他體恤的以『沒關係』的唇型來回應她，他喜歡看著她所有的樣子，因此，即使她無法將時間留給他的時候，只是這麼看著她的一切舉止，他都會覺得滿足。 他來找她的時候，多的時候都在客廳，也曾到過她的房間，其實，他們甚麼都沒發生過。那時的她把他當成同袍的手足，一點都毫無設防；她的房間不大，幾次來總要他坐在床沿上，她有時陪他坐著、有時隨興的躺在自己床上，他們總是這樣聊著天，說著學校或是家裡的一切；她介紹過她書桌上的一切，也分享過她抽屜裡的收藏，當年那些聽她祕密的下午是他唯一最貼近她的片刻。她依舊還在和那個令她皺起眉頭繼續周旋的客戶說話，她向來不喜歡很『盧』的人，也許是因為這樣，『死纏爛打』這件事從來就不在他考慮當中，他總是靜靜的、沉默的聽著屬於她的一切。他想看看當年那個分享她很多心事的房間，還好，她的房間這些年來沒太大的更變，除了多了些保養品、少了那磨人的課本參考書之外；他看到當年他親手做給她的生日禮物，端正的立在她桌上顯眼的地方，也看到他們以前的合照被細心的壓在書桌的墊子下，還有自己曾寫給她的那些卡片......原來，一直只有自己懷抱著那該死的毫無自信過了這些年；原來，一直是記憶中的她還在等待。 看著那些自己青春無敵時期的不顧一切，才明白後來的他反而怯懦了。他皮夾裡還有當年來不及給她、他自己做的小卡，護貝了的紙片，心意、字跡依舊，雖然膠膜已在每一日的努力放下與心念輾轉間磨損出了歲月的樣子，但他仍在剛剛進門見到她的一剎那間幾乎掏出來拿給她，如果，沒有那通電話打斷的話..... 走出房間帶上門，在客廳裡，他忽然看到前些日子才從同學公司離職的員工，瘦瘦高高的女孩，沉默、不常帶笑的個性使她在同事間並不討喜，也許因為這樣才離職的吧？在她這裡見到這女孩令他有點意外：原來不同職業之間其實也沒自己想像的那樣必須注重專業，一切從頭學習也就是了。她瞥見這女孩手指受傷裹了一大團紗布的同時，她總算講完那通電話走過來，央他幫這女孩的手換藥。以前在學校，她就是心軟難以拒絕邀約或提供協助的人，也因為這樣，一直到現在她還在自己家裡幫忙，儘管這行業已經式微，儘管她其實很想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 女孩手上的傷口在打開層層包裹的紗布後呈現：傷口既大且深、而且撕裂的並不勻稱......忽然，這扭曲醜陋的痕跡讓他想起車禍現場的一幕：醫護人員用鑷子翻開他頭上的傷口：『死者除了右大腿粉碎性骨折、顱骨破裂、並有大面積的頭部撕裂傷導致的大量出血外...喏...這條血管因為劇烈的外力衝擊已經變成這樣......嘖嘖.....』醫生夾著那條傷痕累累、還冒著鮮血的血管.........他開始覺得有些甚麼異樣在心底升起，顧不得那女孩的傷和依然背著他繼續忙碌的她，他離開了那裏......... 一切就在回家的路上，他隱隱的察覺了甚麼......他開始著急，開始慌亂，也開始無法置信：『怎麼會這樣？』......回到家進了門，家人們正聚在一起，似乎一切還沒傳回這裡；只有母親抬起頭來招呼他一起吃飯，其他家人全低著頭，彷彿沒看見他一樣。被驚慌和即將而來的孤獨打敗，他想告訴母親和家人剛剛在路上、在他身上發生的事，卻，有個聲音響在空中：『你不能告訴他們，不然，現在的一切都將消失......』，是的，不管怎樣，他的喉頭發不出任何聲響，越急越慌。這時，那手受傷的女孩出現在他家裡，『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儘管滿腹疑問，他還是自作聰明的想到書寫這個方式，想請這女孩轉交給母親。於是，他開始瘋狂的找紙找筆，好不容易找來的每張紙上全都密密的佈滿塗鴉，根本沒有落筆之處，他一直翻一直找，更一直覺得這是某種詭譎不明的阻撓.........總算，讓他在一本計算紙裡，找到了那麼一頁空白，他欣喜若狂的隨即書寫。有一種恍惚在他寫著字的手上漾開，他開始有些暈眩的雙眼看著自己的右手竟有點透明，還沒寫完，他發現那暈眩越來越擴大，接著，不自覺地跌坐在地，四周的場景開始如粒子般碎開、如漩渦般轉動、一直到四周緩緩變黑......靜默...... 沒有家人，沒有母親，更沒有那個令他牽繫的她，他的意識在一片漆黑中相當清晰，他想起還有許多話、許多事還沒來的及去說去做，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只是不管怎樣，就像他過去那些多夢的夜晚一樣，越是想要從那些不舒服的壓迫裡醒來，偏偏腦袋清醒，身體卻紋風不動地像顆千年巨石......他著急的試圖做些努力，他覺得脖子似乎可以向上舉起那麼一點來了..........忽然間，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如同醫院的腦波檢查儀器，那個原本上下跑動的亮點，在螢幕上霎時的失去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