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知道只是上街打瓶麻油,卻從此注定異鄉成故鄉。 那年,國共的戰役打得正熾,十九歲的他才討了房媳婦兒,接著生下了個白胖的女娃;年輕的面龐還沉浸在一場初為人父的喜悅之中,總是走著走著,想起了那襁褓裡還沒睜開眼的娃兒,就是一陣發怔的傻笑。在那個年代,十九歲的年紀當了父親本就不是個特別的例,村子裡小他一歲的慶霖都是兩個孩子的爹了,於是,他覺得肩上的擔子自此開始承載著任重而道遠的重量。 媳婦兒產後虛弱的身子還在調理,這樣農村裡的粗茶淡飯給不起她很好的補給,為了小娃兒有奶喝,老母親拿了一點錢要他上大街去打些麻油回來,想和宰了的雞擱一塊兒熬鍋麻油雞湯,給媳婦兒進補好生奶水。農村始終自給自足的生活,讓村子裡的人鮮少進城,因此,略過做父親的那份責任,年輕的他其實還是帶著一顆好奇與新鮮的心來到鎮上的大街。 才進了鎮,眼前的光景讓他始終目不暇給,賣花粉的、賣涼糕的、賣青蔬的、賣古玩的、賣衣裳的.......好多好多在他那個只有稻田和牧牛、青山和綠樹的村子裡不常看見的玩意兒,全在這個時候來到他的眼前,別說是他了,或許連她家中的老媽媽見著了都眉開眼笑。趕著到油鋪子裡去將麻油先行打好了,再回到街上,他刻意放慢了腳步,每個攤上每個攤上的流連玩賞,因為下次要再來可不知道多久之後了。 雖然他覺得大街上的繁榮是村子裡比不上的,但,城裡的人卻都清楚,國民政府軍和八路軍的戰事越演越烈,每一省不時有最新的戰況傳來,而他們這個風光明媚、四季分明的魚米之鄉,又何嘗不會成為戰爭之下各方爭相掠奪的所在?那些有點關係背景的人家,早就不知從哪弄來船票車票,趕在戰事來臨之前離開了,留下來的大多數人不是不走而是根本沒法子走,能走去哪兒呢?日子還是得過的,不是嗎?於是,賣麵的仍然只能繼續賣麵,賣豆腐腦兒的依舊還是賣豆腐腦,忙碌的買賣中不免夾雜著絲絲忐忑,這生意究竟還能做到甚麼時候? 戰火燎原,卻不見得能盡數燒進偏遠封閉的村莊,於是,這才有喜孜孜的他毫不知情的在充滿岌岌可危的時空裡浸淫。甩晃著手上的油瓶,他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個小鎮賣的東西都很美好。那件繡著牡丹的大襖給媳婦兒穿起來肯定美;這個細銀鐲子讓娘戴著可貴氣了......美好的勾勒不住的在他眼前一幕接著一幕,若非老母親只給足了打油的錢,這花花世界的誘惑也許會讓他散盡手中的金銀。 『小哥!小哥!要不要嚐嚐咱做的糖麻花,可好吃了!嚐嚐唄!!』果然不錯,老爹的擔子上一根根裹著糖粉外衣的麻花看來色澤和香氣都動人,他在那個單純貧瘠的村子甚麼時候見過吃過這般東西?杵在老爹麻花擔子前一會兒的他嚥了嚥口水後,憨傻的向老爹笑著搖了搖頭,惋惜的情緒在臉上分明詳細。 『小哥!小哥!看你這個樣兒應該討媳婦兒了吧?要不要瞧瞧咱們的胭脂,這可是北京城裡來的貨兒!您喜歡的話給您算便宜點啊!來瞧瞧!瞧瞧嘛!』賣胭脂花粉的大娘撈起盒香氣撲面的脂粉在他面前晃蕩,那勾人魂魄的氣味撩弄著他的年輕氣盛,他想著家裡的媳婦兒如果搽上這北京城裡的雍容華貴,怕是自己成日都會把持不住的想跟她親近......腦海中的荒唐讓他紅著臉吃吃的低笑著,看盡千帆的賣粉大娘何嘗不清楚他心裡那些淺薄的欲念,於是更加把勁的大肆吹捧自己攤子上的貨,無奈他身上真的沒有多餘的銀錢,於是也就只能讓那嚮往中的溫柔鄉褪去加分之後的美好。 逛過一家又一家,這一日顯然還可以擁有更多繽紛的記憶,他如是想。 『這位小哥.........這位小哥.........』他的眼光被人從賣金華火腿的攤子上喚過來。『噯,小哥,您一個人?』他不疑有他的點點頭 『我這有些白米你買不?』那蓄著小山羊鬚的男子拿出一袋晶瑩剔透的白米來,顆顆飽滿渾圓,有別於他村裡的那些莊稼。 『有個朋友家裡頭有吃不完的白米,說是情勢動盪要便宜點兒賣給鄉親,多少湊些現錢,怎麼?要不要帶些走啊?』他不是很了解山羊鬚男子說的甚麼情勢動盪和白米之間的關係,只是覺得這些白米給齒牙鬆動的母親熬點粥喝應該很好。 『呃...我身上沒錢了,我娘只是要我出來打些麻油,沒給我好多錢......』他怯怯的回了那山羊鬚男人。 『這樣啊......真真可惜了,我這白米可是上等的好啊!..........』山羊鬚男人一雙眼在他身上溜啊溜的,一點也看不出為他惋惜的樣子。 『...反正我今天生意也不好,這樣吧!小哥,這一小袋白米算是我交了你這個朋友,拿著吧......』山羊鬚男子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讓他嚇了好大一跳,怎麼說都是無功不受祿,怎麼這豐厚的大禮竟從天而降。 『...這...這不行啊!.........大爺,您還是拿回去吧......』他急急忙忙的推卻山羊鬚男人的好意,將幾乎到手的白米推開,終究還是令他流露些許的不捨。 『我都說交你這個朋友了,一小袋白米而已,不打緊的.........噢,如果你是擔心白拿我的話,那感情好,這樣吧!你呢就幫我將這車白米一起推到鎮外吧!這兩天我的手膀子犯疼痛,推這一車子的米還真吃力.........』山羊鬚男人一邊收攏著米袋,一邊瞅著他。 多麼誘人的交易,只是幫人推輛車到鎮外,便能換到一小袋品質不差的白米,沒思考太久,他開始幫山羊鬚男人收攏米袋,接著便輕而易舉的推起米車,反正,都是回家的方向吧!並沒有甚麼額外的損失,他想。 一路上,山羊鬚男人和他隨意的聊著,聊他的村子,聊他的家庭,自然還聊到他初為人父的喜悅;山羊鬚男人的眼神隨著即將離開小鎮而顯得越來越閃爍。沒一會兒,出了鎮外,山羊鬚男人忽然跟他說內急想去解個手(即:上廁所),要他在原地幫他看著米車一下,他滿口答應且要山羊鬚男人慢慢來;男人閃進路旁的樹叢後,他也就半倚在米車旁休息,腦子裡開始幻想著母親和媳婦兒見到這袋米之後的笑臉,也許今天是他長這麼大以來最幸運的一天吧!他在心裡想著:等山羊鬚大爺回來後一定要再好好的謝謝他。 才剛想到這裡,突然眼前除了山羊鬚男人外,還來了三四個身著軍裝的大漢: 『軍爺,這個就是我拜把小弟,怎麼樣?他還行嗎?』山羊鬚男人前恭後倨的和那三四個大漢交談著。 『嗯,體格不錯,倒是可以磨練磨練,家庭背景呢......』其中一位大漢一面打量著他一面向山羊鬚男人問及。 『家世清白,人口單純,軍爺請放心...............小兄弟,這幾位軍爺是我朋友,他們那兒有些粗活要找人手幫忙,代價也是像這樣品質的白米,不曉得你願不願意幫哥哥我這個忙?』山羊鬚男人別過頭後,私下低聲向他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他看看手上的白米,再看看眼前這些軍裝大漢似乎也不像是壞人,既然同樣是粗活,可這裡的代價卻遠比村子裡那些收成好多了。 『要做些甚麼?上哪兒幹活去啊?』 『你跟這幾個軍爺們去吧!他們會告訴你的......』 以為只是幫忙幹半天活的他,手上揣著麻油和白米就這麼跟著那幾個軍裝大漢走了。 不久之後,他終於知道山羊鬚男人口中的粗活,其實是到軍隊裡成了打八路軍的民兵;時值國共戰役緊繃,雙方都在盡可能的招兵買馬,只要正當青壯年、四肢健全的男子,都可能成為軍方急需吸收的新血,募集方式不拘;那山羊鬚男人哪是甚麼軍爺的朋友了,其實,不過是個人口販子罷了,在市集裡專門為國民政府軍找尋合適的壯丁。那天之後,他沒有再回去那個還等著他麻油下鍋的家;尚未起名字的小奶娃日後是胖是瘦,他也沒有機會知曉;老媽媽和兄姐們的生活他亦自此無緣參與.....至於那結緣才一年的媳婦兒,青春皎好的面容,在國民政府軍節節敗退、大舉過海牽徙到這座小島之後,漸漸的在他腦海中朦朧、褪去嬌羞的色彩............ 初初的那些年,他一直作著回鄉的盤算,新的政府不止一次的向他們信心喊話:反攻大陸!解救苦難同胞!!這樣的口號到最後終究還是成了教科書裡的歷史,國民政府軍不再有和當年帶著他們出來一樣的決心,在福爾摩沙的美麗懷抱裡,故鄉的臉漸漸的成為像他這樣離鄉背井的人,心中永遠思念的痛。以為自此不再有希望歸鄉,於是改了姓名,謊稱了年歲,他在這個島上選擇開枝散葉,娶了一名鄉下女子、養了三個孩子,髮妻不知道他曾有婚配、更不知道他尚有骨肉流離,故國的一切自此被他埋入深沉的心底;馱著時代的巨大傷痕,他的心中不時被莫名的啃噬,許是鄉愁,許是懷才不遇。卸下軍職後的他,自甘平淡的將後半生兌換成三名子女的美好前程,直到背駝了、髮禿了、英挺面容徐徐老矣。 四十年過去,隨著時代的變遷而打破了僵局,每一天的新聞都在轉播著一點一點開始轉變的兩岸關係,當年那親者痛、仇者快的緊張氛圍因著世代交替而趨和緩,從來不敢奢望的回鄉路,似乎也開始出現的曙光;偶爾,他會心緒澎湃的看著電視上現今家鄉的照片,那是他夢裡曾回去的地方,他好想回家,回去那個出門打麻油的早上,他想再聽聽老母親的聲音、摸摸媳婦兒嬌燦如花的笑臉和那個才抱了一次的胖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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